1 前言

隨著台灣邁入高齡社會,老年失智症也帶來高齡者財產安全的隱憂,不肖人士可能藉機詐取高齡者的財產。依照衛生福利部2011年的委託研究報告,經醫院確診失智者估計僅占總失智者的29.2%,而縱使經確診,往往也不會向法院聲請監護宣告或輔助宣告。若未利用監護宣告與輔助宣告制度,在發生財產行為爭議時,法院即須依具體情形認定失智者當下有無意思能力或其意思表示有瑕疵,這可能會對失智者施加相當高的舉證負擔,不利其財產的保護。因此,本研究目的有三:一是觀察失智者財產爭議案件的樣貌,即加害者身分、財產行為類型(如:基於何種契約)、財產標的類型(如:是涉及土地、房屋或現金存款)等;二是觀察法院在判斷財產行為效力時,會受到哪些因素的影響?會不會因為涉及的金額越大,就傾向認為無效?交易相對人是銀行,就傾向認為有效?;三是在了解法院如何認事用法以後,提出政策上的參考,以同時顧及失智者財產保護與交易秩序維護。

2 問題所在

從法官的角度而言,在審理失智者財產行為相關判決時,首先當然要看行為時有無監護或輔助宣告,若有,原則上財產行為就會無效(民法第15條、第75條前段、第15-2條),若無,則須進一步判斷有無失智症。沒有失智症,原則上就會認定財產行為有效;有失智症,則須認定行為當下是否陷於無意識(民法第75條後段)或有意思表示瑕疵(輕率急迫無經驗、受詐欺脅迫、錯誤)。簡言之,在判斷上會先看有無監護、輔助宣告,再看是否失智,最後才依具體情形判斷意思表示是否有效、有無瑕疵。在個案上第三階段最為多變,且最受法院心證的影響,本研究也因此特別著重於法院是如何形成心證。

閱讀完判決後,發現近年來相關案件量有增加的趨勢,且非常多判決涉及家庭成員的財產糾紛,其中部分是子女在失智者過世後爭執生前對其他子女的贈與行為、部分是在失智者尚生存的時候即爭執贈與行為的效力,令人不勝唏噓。在財產行為前就有經監護或輔助宣告的失智者確實少之又少,而判決論證失智者行為當下有無意思能力或意思表示有無瑕疵時,除了會參考醫院的診斷證明書、鑑定報告或詢問回函外,也相當依賴證人的證詞,尤其是公證人、地政士與律師的供述。不過這都只是我們閱讀完這些判決的主觀感受,量化研究的好處就是在於能以一致的標準呈現事物的樣貌,把研究者主觀感受的影響降到最低,就讓我們來一窺相關案件的樣貌與法院如何認事用法吧!

3 資料來源與變數設計

本文目的在於探究失智者之財產行為涉訟時,法院將會如何判斷。因此,法院判決即為本文觀察之重點。由於台灣老年化問題於近年來方較嚴重,相關案件數量並不多,為蒐集足夠數量之判決,本文選定2010年至2019年間全台灣各地方法院之第一審裁判作為本文觀察之標的。

搜集方法上,本文使用法源資訊網,在「裁判主文」欄位輸入「-上訴」以排除在地方法院簡易庭上訴至合議庭的第二審案件,並在「全文搜索」欄位輸入「(失智+癡呆+阿茲海默)&(民法第74條+民法第75條+ 民法第76條+民法第88條+民法第92條+民法第184條+民法第179條+民法第113條)」作為關鍵字,以蒐羅所有與失智者進行財產行為後涉訟之案件。

在此搜索條件下,共搜尋出1196篇判決,其中排除與本文研究主題無關之判決後,共計320篇判決可資編碼研究。由於一篇判決中可能同時有兩位失智者,故本文將以失智者(而非裁判案號)為單位進行編碼,如此共得323筆觀察值,是為本文研究之資料集。

本文所編碼之變數,其中英名稱與編碼定義對照表如下:

中英文編碼對照表
變數名稱 英文簡寫 變數型態 說明 備註
編號 No.  integer 編號
字號 case character 判決內文
日期 date character 判決內文
案由 title character 判決內文
主文 main character 判決內文
結果 result categorical 1: 原告全勝; 2:被告全勝; 3: 互有勝負; 4: 程序駁回
原告主張 pclaim character 判決內文
被告主張 dclaim character 判決內文
兩造不爭執之事實 nodispute character 判決內文
法院心證 courtopinion character 判決內文
法官 judges character 判決內文
訴訟類型為給付 G logical 1:給付; 0:其他
訴訟類型為確認 CH logical 1:確認; 0:其他
訴訟類型為形成 SH logical 1:形成; 0:其他
訴訟類型為給付+確認 GCH logical 1:給付+確認; 0:其他
訴訟類型為給付+形成 GSH logical 1:給付+形成; 0:其他
訴訟類型為確認+形成 CHSH logical 1:確認+形成; 0:其他
訴訟類型為給付+確認+形成 GCHSH logical 1:給付+確認+形成; 0:其他
案件是否涉及家庭糾紛 familyissue logical 1:爭奪遺產或預先爭奪將來遺產; 0:其他
失智者年紀 dage integar 失智者為財產行為時的年紀,若有數財產行為,以最前者為準; NA:無法判斷
失智者是否死亡 ddeath logical 1:起訴時失智者死亡; 0:其他
失智者性別 dgender logical 1:男性; 0:女性; NA: 無法判斷
失智者行為當下確診失智與否 dconfirmed logical 1 行為時是否確診,若有數財產行為,以最前者為準; 0:未確診; NA:無法判斷
失智者確診之程度與種類 ddegree categorical 1:輕度失智(CDR1); 2:中度或輕中度失智(CDR2); 3:重度失智以上(CDR3+); NA:無法判斷
他造是否爭執失智 ddispute logical 1:他造陳述部分有明確否認失智; 0:他造陳述部分明確不爭執失智; NA: 無法判斷或只爭執有無意思能力
法院是否認定行為當下失智 daccepted logical 1:法院明確載明失智一事已被證明; 0:法院明確載明無法證明失智一事; NA: 無法判斷或只認定有無意思能力
失智者事前是否有身心障礙證明 ddisbef logical 1:失智者行為前領有身心障礙證明; 0:其他
失智者事後是否有身心障礙證明 ddisaft logical 1:失智者行為後領有身心障礙證明; 0:其他
失智者是否無身心障礙證明 ddisno logical 1:行為前後皆未領有身心障礙證明; 0:其他
失智者事前是否有監護宣告 dguardbef logical 1:失智者行為前受監護宣告; 0:其他
失智者事後是否有監護宣告 dguardaft logical 1:失智者行為後受監護宣告; 0:其他
失智者是否無監護宣告 dguardno logical 1:行為前後皆未受監護宣告; 0:其他
失智者事前是否有輔助宣告 dassistbef logical 1:失智者行為前受輔助宣告; 0:其他
失智者事後是否有輔助宣告 dassistaft logical 1:失智者行為後受輔助宣告; 0:其他
失智者是否無輔助宣告 dassistno logical 1:行為前後皆未受輔助宣告; 0:其他
被指控者有失智者夫 ahusband logical 1:被指控者有失智者夫、前夫或外遇對象; 0:其他
被指控者有失智者妻 awife logical 1:被指控者有失智者妻、前妻或外遇對象; 0:其他
被指控者有失智者兄弟 abrother logical 1:被指控者有失智者兄弟; 0:其他
被指控者有失智者姊妹 asister logical 1:被指控者有失智者姊妹; 0:其他
被指控者有失智者子或媳婦 ason logical 1:被指控者有失智者子或媳婦; 0:其他
被指控者有失智者女或女婿 adaughter logical 1:被指控者有失智者女或女婿; 0:其他
被指控者有失智者孫子或孫女 agrandchild logical 1:被指控者有失智者孫子或孫女; 0:其他
被指控者有失智者其他親屬 aotherlrelatives logical 1:被指控者有失智者其他親屬; 0:其他
被指控者有失智者朋友 afriends logical 1:被指控者有失智者朋友、包含有交易往來之人或其他先前認識的人; 0:其他
被指控者有失智者不認識的人 astrangers logical 1:被指控者有失智者不認識的人; 0:其他
三角關係相對人是否為金融機構 bank logical 1:三角關係(通常是保證、設定抵押)的相對人是銀行; 0:三角關係相對人非銀行; NA: 無三角關係
主張無效者有失智者本人 rdementia logical 1:主張無效者有失智者本人; 0:其他
主張無效者有失智者夫 rhusband logical 1:主張無效者有失智者夫、前夫或外遇對象(包括擔任失智者法定代理人、輔助人、特別代理人的情形,下同); 0:其他
主張無效者有失智者妻 rwife logical 1:主張無效者有失智者妻、前妻或外遇對象; 0:其他
主張無效者有失智者兄弟 rbrother logical 1:主張無效者有失智者兄弟; 0:其他
主張無效者有失智者姊妹 rsister logical 1:主張無效者有失智者姊妹; 0:其他
主張無效者有失智者子或媳婦 rson logical 1:主張無效者有失智者子或媳婦; 0:其他
主張無效者有失智者女或女婿 rdaughter logical 1:主張無效者有失智者女或女婿; 0:其他
主張無效者有失智者孫子或孫女 rgrandchild logical 1:主張無效者有失智者孫子或孫女; 0:其他
主張無效者有失智者其他親屬 rotherlrelatives logical 1:主張無效者有失智者其他親屬; 0:其他
主張無效者有失智者朋友 rfriends logical 1:主張無效者有失智者朋友、包含有交易往來之人或其他先前認識的人、遺產管理人、遺囑執行人; 0:其他
主張無效者有失智者不認識的人 rstrangers logical 1:主張無效者有失智者不認識的人; 0:其他
爭執財產有房屋 house logical 1:爭執財產有房屋; 0:其他
爭執財產有土地 land logical 1:爭執財產有土地; 0:其他
爭執財產有現金存款 cash logical 1:爭執財產有現金存款(包含負有金錢給付債務); 0:其他
爭執財產有股票 stock logical 1:爭執財產有股票; 0:其他
爭執財產有其他財產 otherproperty logical 1:爭執財產有其他財產; 0:其他
財產行為有買賣 sale logical 1:財產行為有買賣; 0:其他
財產行為有贈與 gift logical 1:財產行為有贈與; 0:其他
財產行為有借貸 loan logical 1:財產行為有借貸; 0:其他
財產行為有借名登記 name logical 1:財產行為有借名登記; 0:其他 無觀察值
財產行為有遺囑 will logical 1:財產行為有遺囑; 0:其他
財產行為有本票 note logical 1:財產行為有簽發或背書本票; 0:其他
財產行為有保證 guarantee logical 1:財產行為有保證; 0:其他
財產行為有抵押 mortage logical 1:財產行為有設定抵押; 0:其他
財產行為有和解 settle logical 1:財產行為有和解、調解、協議書; 0:其他
財產行為有授權 authorized logical 1:財產行為有授權(主要是授權取款或授權買賣不動產); 0:其他
財產行為有其他法律關係 others logical 1:財產行為有其他法律關係類型; 0:其他
財產行為是否經過公證 notorial logical 1:財產行為有經公證人公證或認證; 0:其他
請求權是否時效已經過 prescription logical 1:主張無效者之請求權基礎罹於時效; 0:其他 無觀察值
失智者係負有債務或失去財產 transfer logical 1:失智者已讓與財產; 0:失智者未讓與財產(僅是負有債務)
失智者損失財產金額 loss numeric 案件損失金額。; NA:無法判斷 有聲明金額的訴訟: 若法院判主張無效者勝訴,以法院判定數額為準。若法院判敗訴,以聲明數額為準。 未聲明金額的訴訟(e.g. 塗銷登記、確認無效): 買賣以價金為準。借貸以借款數額為準。保證以原因關係金額為準。本票與最高限額抵押以原因關係金額為準,若無法判斷原因關係金額,以最高限額或票面金額為準。 若同時有現金存款及土地房屋,能確定現金金額但無法確定土地房屋價值時,只填現金金額。
行為是否無效 remedy logical 1:判決認為行為無效或喪失效力(因意思表示瑕疵被撤銷); 0:其他
無效人證 inwitness logical 1:判決有引述證詞(證據指向行為無效,下同); 0:其他
無效錄音 inrecord logical 1:判決有引述錄音或其譯文; 0:其他
無效錄影 invideo logical 1:判決有引述錄影或其譯文; 0:其他
無效照片 inphoto logical 1:判決有說明照片; 0:其他
無效專業人士 inpecialist logical 1:判決有引述公證人、地政士、代書、律師證詞; 0:其他
無效醫院 inhospital logical 1:判決有引述診斷證明書、病歷、鑑定資料、醫院回函; 0:其他
無效其他專業機構證據 inothinst logical 1:判決有引述其他專業機構(包括健保局、法院監護宣告內容、調查局、戶政機關、地政機關)文書; 0:其他
無效刑事案件 incrime logical 1:判決有引述刑事案件(刑事案件若引述前開其他證據,也會標註有引述該類證據); 0:其他
無意思能力 unconsciousness logical 1:判決認為無意思能力; 0:其他
錯誤 mistake logical 1.判決認為有錯誤; 0:其他
詐欺 fraud logical 1.判決認為有詐欺; 0:其他
侵權 tort logical 1.判決以侵權為救濟基礎(此類只有在不符前三類時才會填1,如法院認為失智者住院昏迷,根本不可能成立契約); 0:其他
不當得利 unjustenrichment logical 1.判決以不當得利為救濟基礎(與侵權行為填1的條件相同); 0:其他
有效人證 vawitness logical 1:判決有引述證詞(證據指向行為有效,下同); 0:其他
有效錄音 varecord logical 1:判決有引述錄音或其譯文; 0:其他
有效錄影 vavideo logical 1:判決有引述錄影或其譯文; 0:其他
有效照片 vaphoto logical 1:判決有說明照片; 0:其他
有效專業人士 vapecialist logical 1:判決有引述公證人、地政士、代書、律師證詞; 0:其他
有效醫院 vahospital logical 1:判決有引述診斷證明書、病歷、鑑定資料、醫院回函; 0:其他
有效其他專業機構文書 vaothvast logical 1:判決有引述其他專業機構(包括健保局、法院監護宣告內容、調查局、戶政機關、地政機關)文書; 0:其他
有效刑事案件 vacrime logical 1:判決有引述刑事案件(刑事案件若引述前開其他證據,也會標註有引述該類證據); 0:其他
有效完全空言 valiar logical 1:主張無效者沒有提出任何證據,空言說有失智症、無意思能力

4 資料概覽與敘述統計

4.1 概覽

4.1.1 時間概覽

失智者財產行為涉訟案件於近年來越來越多。如下表,在本文資料集中,經分析歸納後發現案件量的確有上升之趨勢。

4.1.2 地區概覽

若以地區分布來看,本文發現案件量多集中在人口較為密集之大都市,如六都。然而,若近一步與各地區老年人口占全台灣老年人口之比例比較,本文發現都市所占案件量比多大於其老年人口之比,鄉村則相反,如台北、桃園等地;而北部地區案件量比多大於老年人口之比,南部則相反。如下表,大都市台北、桃園等地其[A]>[B],而南部地區或鄉村地區如雲嘉南高屏宜東等地其[B]>[A]。

本文初步推斷有兩個原因造成如此現象。其一,本文涉訟之財產標的多為不動產(詳後述),而都市地區之不動產價值通常較高,故發生爭執之機率增加。其二,本文資料集多數案件涉及家庭間爭產之糾紛(詳後述),而鄉村地區或南部地區之傳統家庭約束力較強,比較不會挑戰家中長輩對於財產之安排,因此涉訟比率降低。

各地區案件量
地區 案件量 案件量%[A] 老年人口數 老年人口%[B] [A]>[B]
基隆 8 2.48 47682 1.70 True
新北 38 11.76 403418 14.40 False
臺北 84 26.01 380643 13.58 True
桃園 32 9.91 195552 6.98 True
新竹 14 4.33 105162 3.75 True
苗栗 4 1.24 79442 2.84 False
臺中 40 12.38 269978 9.63 True
彰化 12 3.72 171752 6.13 False
南投 7 2.17 76220 2.72 False
雲林 8 2.48 113881 4.06 False
嘉義 5 1.55 122448 4.37 False
臺南 24 7.43 240397 8.58 False
高雄 28 8.67 334262 11.93 False
屏東 3 0.93 119379 4.26 False
臺東 2 0.62 31767 1.13 False
花蓮 8 2.48 45813 1.63 True
宜蘭 6 1.86 64333 2.30 False

4.1.3 事件概覽

本文在閱讀判決與編碼的過程中,發現很大部分失智者財產行為涉訟之原因涉及家庭間之糾紛。其情況可能是長輩作成遺囑並過世後,子女於遺產糾紛中爭執該遺囑係長輩於失智、無意思中作成;或者是長輩將其財產處分給特定子女後過世,由其他子女爭執該處份行為係長輩於失智、無意思中作成;又或者長輩將其財產處分給特定子女後被聲請監護或輔助宣告,嗣監護人或輔助人假借失智者之名義起訴救濟該財產行為無效。以上訴訟之目的實欲爭奪家產,而這樣的案件又占有大半數量,因此本文新增一個變項,期能分析本資料集中究竟有多少比例涉及家族糾紛。分析此一變相後發現,有237件(73.37%)的案件涉及家庭糾紛。與其說失智者參與社會生活容易受到欺瞞詐騙,毋寧說失智者最大的風險來源實來自身邊親人。此一特徵在本文下述分析中將不斷出現。

4.2 失智者相關變數

4.2.1 失智者年紀

本資料集中可以判斷失智者年紀者有106筆觀察值。如下表所示,失智者年紀平均82.95歲,標準差為8.11,最大年紀者有96歲,最小年紀者僅52歲。再對照下圖年紀與案件量之關係,我們可以發現失智者年紀大約即在80-90歲左右。

失智者年紀基本統計量
數值
平均 82.95
標準差 8.11
最小值 52
第一四分位數 79.25
中位數 84
第三四分位數 90
最大值 96
眾數 90

4.2.2 失智者死亡

失智者財產行為涉訟時,失智者是否已經死亡?若失智者於起訴時已經死亡,則訴訟即很有可能是子女所提起,目的在於爭奪家產。如下圖,有192件(59.44%)案件於起訴時失智者已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