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近五十年來「《文心雕龍》學」研究    劉渼

 

第五章  台灣《文心雕龍》研究的具體成果之二

 

第二節  《文心雕龍》的思想、性質與體系

 

壹、《文心雕龍》的思想

 

台灣學者多主張《文心雕龍》以宗經思想為主,雖有探究它與佛教、道家思想關係的,但都不脫離儒家思想來談。並進一步探究劉勰文學思想的淵源與其文學觀、文學史觀等。

儒家思想方面,學者多直接從先秦經典探其淵源,如王仁鈞《文心》用《易》考、王師更生〈文心雕龍中的經學思想〉及《文心》述《詩經》、《書經》、《論語》、《孟子》考與曾清〈劉勰的儒家觀〉等,皆環繞劉勰宗經思想立論。

其中根據《易經》者最多,有從《易經》三義析論的,如王夢鷗〈劉勰提出的「文心」二字試解〉,言劉勰的理論總綱領,深受《易》三義的啟示:一、文之為德,應同於《易》之「簡易」之德,所以他主張模經範誥,以正言體要為指歸。二、文之為氣,應同於《易》之「變易」之德,所以他極言才略、時序,以隨變適會為指歸。第三、文之為位,應同於《易》之「不易」之位,所以他數說名理相因,以體有��存為指歸。遵從此說的,有林明德〈劉勰《文心雕龍》的基本觀念〉,言「文原於道」乃《易》道,劉勰「以《易經》作為文論的哲學根據」、「他透過《易》三義―簡易、變易、不易―的理論來探索「文」的性格。

有從《易經》二元思想析論的,如紀秋郎〈《文心雕龍》二元性的基礎〉,指出全書的結構、詞語、旨義皆受《周易》二元哲學的影響。「二元性」指劉勰論文常提示的一事的兩面,如論文原分人文與自然之文;論質文則兼重情志與采飾;論文學流變則兼顧傳統與創新。又「雅」(〈徵聖〉、〈宗經〉)、「麗」(〈正緯〉、〈辨騷〉)對舉,故劉勰一方面尊崇五經,提倡質實的文學;另一方面倡導緯騷的重要,以肯定豐富的修辭,由奇正、傳統與創新,建立了全面的二元性理論。故二元理論基礎在「樞紐論」,於「文術論」有多方發展。文中多引俄國形式主義與劉勰二元性相較。此文頗受學界重視,如賴麗蓉《從思維形式探究六朝文體論》用以說明「形與神」的辯証發展(頁一五四)。

又張覺〈無偏無黨―《文心雕龍》之二點論管窺〉,雖未溯源於《易》,但也從「二點論的辯証思想」闡明劉勰批評論的特色,說道:「在確定其論點時,他往往兩兩相對,把一個問題的兩個方面作為他立論的著眼點」,如「文心」與「雕龍」、情與采、鎔意與裁辭等;「在論述時,他往往把論點的兩個方面辯証地統一起來」,如「道沿聖以垂文,聖因文以明道」;「他在列舉史實作論據時,也往往以正反兩方面的事例反覆闡明其觀點」。故論點與紀文相近。

泛論與《易經》關係的,有李煥明〈《文心雕龍》與《易經》〉,分別探討〈原道〉以下五篇與《易經》的關係,行文極簡略。其他聯繫《易經》立論的,有李宗慬〈《文心雕龍.原道》辨〉、周弘然〈《文心雕龍.原道》篇的綜合思想〉等,詳第六章首節「文原論」。

對〈原道〉篇「道」的探討,有堅持是孔子之道的,詳第四章首節「專題.原道論」。對〈宗經〉篇的研究,重點亦在儒家思想的抉發,詳第六章首節「文原論」。故學者分別從先秦經典(特別是《易》)與《文心》原典,來肯定其儒家思想。

    至於《文心》與佛教的關係,歷來學者意見紛歧,台灣學者多主張劉勰寫定其書時,尚未篤信佛教。如王師更生〈試探《文心雕龍》在中國文學史上的地位〉,檢討了饒宗頤、石壘、陸侃如諸家說法,並贊同劉大杰《中國文學發達史》的意見。他的〈學兼中印,出入儒釋—讀《文心雕龍》劄記〉,由家世生平,推其成書於信佛之前,書中思想以儒家為主。並詳考其師事僧佑,協助整理經藏十餘年與三次大規模校理佛典的經過。

周榮華《《文心雕龍》與佛教駁論》,也說《文心》中並無佛教思想,從《文心》作於齊永明間、彥和身世與佛教、《文心》與〈滅惑論〉等方面來看。

潘師重規〈劉勰文藝思想以佛學為根柢辨〉,反對饒宗頤〈《文心雕龍》探原〉、〈劉勰文藝思想與佛教之關係〉等文主張與佛教有關的說法【16】。由考証入手,詳其成書經過與彥和依僧祐的時間,細索他由儒入佛的歷程,証其未依僧祐前(永明十年前),其書已成。文中對慧皎《高僧傳.僧超辯傳》卷十四「僧佑為造碑墓所,東莞劉勰製文」考辨甚詳。王夢鷗〈劉勰論文的觀點試測〉稱許此文「辨証詳實,足以解紛」。

16饒氏主要論點有三:一、劉勰據佛家之「神」以說明文學創作之源泉。二、《文心》思辯方式與印度邏輯有關。三、劉勰以佛學知識解說文學問題。

潘師的〈劉勰〈滅惑論〉撰年商榷〉、〈劉彥和佐僧祐撰述考〉、〈劉彥和撰寫《文心雕龍》問題的新探測〉等系列論文,都主張《文心》以儒家思想為主。唯後來的幾篇言「苟明彥和治學之真相,則知彥和文學卓然早成。壯年入定林後,精研佛典,故能運天竺因明之精理,彌綸中國文學之眾製,遂成體大思精之《文心》一書。」在立場上較持兼容並蓄的態度。

主張《文心》深具佛教思想的有二文,一是李豐懋〈劉勰與佛教關係的探討〉,認為《文心》「綜貫眾論,發揮奧妙,自成一完整的體系」須歸功於其受到佛教的影響。分別就劉勰生平、劉勰與宗炳、顏延之及沈約的關係、劉勰〈滅惑論〉等,探討他與佛教因緣。末言《文心》受到佛教多方面影響:就全書體例言,引范《注》說明〈書記〉以上乃依界品問論的區分;並引劉知幾《史通》「篇終有贊」仿自佛家偈語。就《文心》命名言,亦引范《注》說明「心」乃佛家慣語。就常用帶數法言,以〈知音〉六觀為例。就所用佛教名稱言,有般若、半字等。就聲律言,與佛家轉唱有關。

二是張意文〈《文心雕龍》與佛教的關係〉,在命名、體例、帶數法、修辭、聲律五方面的論証,同於上述李文。唯另外提出體用對舉、不朽論、神理說三方面論據,証其與佛教的關係。

    此二文雖都認為《文心》深受佛教影響,但也承認《文心》以儒家思想為中心。二文總共提出近十條証據,說明《文心》與佛教的關係,相當有說服力。

在上述基礎上,出現一部深究與佛教關係的專著:方元珍《文心雕龍與佛教關係之考辨》,為文化大學中研所碩論。分為七章,依次為劉彥和生平與佛教之關係、論文時代背景,及《文心雕龍》文原、文體、文術、文評各論與佛教之關係。其寫作體例,首列各論與佛教有關的原文,加以剖判;次引《文心》本文為證。如《文心》本文所無,而須加以駁斥時,則甄採時賢成說,作為立論依據。結論首先回顧古今對與佛教關係的看法,如饒氏提出〈劉勰文藝思想與佛教〉等文,有梁容若、張意文等贊同之;有潘師重規、周榮華等加以駁議。最後指出其聲律說雖間受梵音轉讀的影響,又以內典為修辭之助,然《文心》以儒家思想為主。

主張劉勰雜有儒、道二家思想的,有韓玉彝《《文心雕龍》與儒道思想的關係》,為輔仁大學中研所碩論。分為五章:劉勰傳略、時代環境、學術淵源、《文心》與儒家思想(文論基本精神)、《文心》與道家思想(養生與文術修養)。

上述三種主張都以儒家思想為主,兼及佛教與道家思想的關係。故台灣學者對劉勰宗經思想的深刻體認,在世界龍學上是獨樹一幟的。

根據《文心》的思想,進一步探討其文學思想淵源與文學觀的,最早有張嚴二文:一是〈劉勰的文學觀〉,完全據羅根澤《中國文學批評史》原道、抒情、創造、自然四點立論。二是〈劉勰文學觀探源〉,言「翼聖宗經」為《文心雕龍》五十篇指歸,也是劉勰的基本文學觀,考其來源有六:一、「翼聖宗經」說,濫觴於兩漢文家所論。二、「妙造自然」說,導源於道家的天才論。三、全書語多精妙,是緣於佛理。四、論文章技藝,與家學攸關。五、彥和才學,與一己出生地有關,是所謂「地靈人傑」。六、全書因時感發,志在補救時弊。

張氏言劉勰的文學思想源自儒、釋、道,與此相同的還有王夢鷗〈劉勰論文的觀點試測〉,認為《文心》處理的是「語言的表現」的問題―文學是語言的一種表現。「他的宗經觀念,是出於對中國文章『祖型』的崇拜,遠勝於其對經義的信仰……因為他著重的是辭章,而不是義理,所以兼容緯書、騷、賦、諸子百家的語言。」

從儒、道思想探劉勰文學理論淵源的,有黃師錦鋐〈《文心雕龍》文學理論的思想淵源〉,言「文學」一詞,最早指「文章博學」(不能以文為本);兩漢為「經學」附庸;曹丕《典論.論文》賦予其新的歷史地位。而劉勰承漢代儒家實用文學觀,揉合道家超事物的直觀宇宙論,調和儒道,互為體用,總結道:

  儒、道思想的調和,以後成為文學理論批評的準則,這是因為儒家思想是指導人生方向,道家思想是提升人生的境界,而這兩種因素,正是文學所必須具備的基礎條件。而首開風氣之先的,當以曹丕《典論.論文》為代表,繼而成為系統的著述,則為劉勰的《文心雕龍》為巨擘。

黃師是儒學與莊學專家,從兩家思想來看《文心》文學思想淵源,最具說服力。

主張劉勰的文學思想純粹源自儒家者,有吳怡〈宗經的文學思想〉,首先辨析「文學」和「宗經思想」。復言宗經思想的時代背景、宗經文學的發展,並舉〈詮賦〉篇為例。

以上諸家,基本上仍以宗經思想為主,或融合老莊、或兼容緯騷、賦子。然而也有指其與經典思想無甚大關係,証其非「古典主義」的,如曾為惠〈泛論劉彥和文學思想〉,言劉勰思想非古典主義的「託古改制」,他的「法古求新」重在「變」,注重情感和想像活動,乃浪漫主義風格與超現實派的風格表現,由「八體」唯「典雅」與經書有關,足証其無古典風格樣式。復言劉勰重視文學的嬗遞發展,並主張作品須主題正確。唯此說實屬一隅之見,非大多數學者的共識。

除探討文學思想淵源外,有具體提出劉勰文學觀的:以明本觀、通變觀為劉勰論文觀點的,有齊師益壽〈劉勰的論文背景、論文觀點與文學批評〉,從論文背景切入,談劉勰明本觀、通變觀參互運用的論文觀點,劉勰以之為全書批評論和創作論的指導思想。在背景方面,提出魏至齊三百年間有文體辨析細密、文學批評論著發達、文學觀念明晰、文學技巧講求、帝王權貴獎掖、文學品質卑弱六大特色。並指出〈原道〉至〈宗經〉三篇是「明本」觀的闡發,一明思想情性之本,二明文辭表現之本,乃「參古定法」;〈正緯〉、〈變騷〉是「通變」觀的說明,乃「望今制奇」。故明本、通變觀是全書指導原則,用以指導全書批評論(〈明詩〉以下二十篇及〈指瑕〉、〈時序〉、〈才略〉、〈知音〉、〈程器〉)與創作論(〈神思〉至〈物色〉十九篇),並舉〈諸子〉、〈史傳〉篇為例。明本、通變觀亦是文學價值、古今文學的流變優劣、文質之辨等的指導思想。然劉勰明本宗經,以經典作為判別真偽純駁的絕對標準,經典文辭表現為最高境界,仍有可商榷者。

以宗經、自然、通變、情采為劉勰文學觀的,有王師更生〈《文心雕龍》的文學觀〉,指出上述四者是劉勰的文學觀【17】。王師並從時代背景及研讀《文心》應有的體認,深入探討其文學觀的理論內涵,如《文心》是傳統與當代文化結合的產物,全書首尾圓合體系一貫,乃文論中的經典與文學上的傑作,其目的在以文學濟世,其理論可作文學通變的借鏡。

17自然、通變的文學觀,詳第四章「專題.原道論」、「通變論」。前二項前人亦有論及,如「自然」的文學觀,有梁繩禕〈文學批評家劉彥和評傳〉提出。「宗經」的文學觀,有張嚴〈劉勰文學觀探源〉提出。後二項則是王師特別強調的。

王師在《重修增訂文心雕龍研究.文心雕龍文評論》、《中國古代文學理論的秘寶—《文心雕龍》》等書中都強調上述的文學觀。對於劉勰的宗經文學觀,王師曾進一步闡釋道:「劉勰是從文化學的觀點上來看文學,認為文學就是學術文化的一環」、「講文學的本原,講到中國文化的緣起和發展上來,這就可以略窺劉勰文學思想的歸趣了」、劉勰「從學術一元化的立場,肯定經典是中國人文的結晶」【18】,都是精闢的見解。

18分見《中國古代文學理論的秘寶—《文心雕龍》》頁七九、頁八二。

王師門生多推闡此一文學觀,如張秀烈《文心雕龍》「道沿聖以垂文」之研究.原道心以敷章》,探討劉勰的「自然文學觀」。吳玉如《劉勰《文心雕龍》的審美觀.劉勰審美觀的思想基礎》也指出自然、宗經是劉勰審美觀的思想基礎。方元珍〈論《文心雕龍》之文章藝術〉言劉勰文學思想的完整性在於其有自然、宗經、文質並重、變通適會等。足見此四點文學觀提出後,頗有影響。

    探究劉勰的文學史觀,有一部專著與一篇論文,專書是吳在玉《劉勰的文學史觀》,為輔仁大學碩士論文。首章論文學史觀念興起的原因,與傳記、史論的撰述方式有關。次章《文心雕龍》的文學史,在文類史方面有詩史(含樂府)、賦史、散文史(敘事文史、議論文史)。文體史則依周以前、戰國、兩漢、建安正始、兩晉、宋齊來論述其文風。三章劉勰的文學史觀,有儒家史觀、道家史觀。並論劉勰文學史觀的思維方式是「體用不二」。以「文體」為文學世界的法則。以「情信志足」為文學世界的價值。觀此書分論文類與文體,並以風格釋文體,明顯受到徐復觀影響。其由史的角度探討文類史、文體史,並溯其淵源於儒、道二家思想,立論頗為中肯。至於岑溢成〈劉勰的文學史觀〉一文,詳第四章次節「研究方法.提問法」。

    故無論是《文心雕龍》的思想、文學思想淵源、文學觀、文學史觀等方面,宗經思想是各家的共同看法。至於牽涉到佛教、道家等思想,則各有所據、能圓其理。在文學觀方面,宗經觀是必然的共同主張;通變觀乃王師更生、齊師益壽等學者的特識。原道觀、自然觀係根據羅根澤說法;情采觀則是王師獨到的見解。

 

貳、《文心雕龍》的性質

 

    學者對《文心雕龍》一書的性質,隨時代不同而看法迥異,馬白歸納道:「在二、三十年代把它看成是文章學,在五、六十年代稱它為文學理論,到八十年代初期又肯定它是美學理論,近年來的論文從中國文化史、思想史的角度揭示出《文心雕龍》的文化哲學層面,認為作為中國文化的結晶,具有中國文化百科詞典的性質。」【19】台灣學者的說法大致不超出上述幾種,但提出「《文心雕龍》是中國文論的經典」則是台灣學者足以傲世的創獲。

19見馬白〈近年來中國文心雕龍研究的現況及趨勢〉。

五○年代視之為文學概論的,有廖蔚卿〈劉勰的創作論〉,自述:「本文為筆者將《文心》一書作一文學概論似的整理後的第二章」。唯持此看法的學者不多【19】。

19王運熙《文心雕龍探索》言:「全書中心是指導創作」、「從劉勰寫作此書的宗旨來看,從全書結構安排和重點所在來看,則應當說它是一部寫作指導或文章寫作法,而不是文學概論一類書籍。」

視之為文學評論的,如張嚴〈《文心雕龍》五十篇指歸考微〉,言《文心》是我國中古時代評點之書,即今世所謂文學批評、批評文學。又戚宜君〈劉勰是著名的文學評論家〉也說「劉勰最大的貢獻是提出了合情合理的『文學批評論』」【20】。王師更生指出近人之所以尊《文心》為「中國古典文學理論的專著」,乃受到章學誠《文史通義.詩話》「體大慮周」、明原一魁序《兩京遺編》「陶冶萬彙,組織千秋」、紀昀《四庫全書總目提要》「總究文體之源流而評其工拙」等的影響。【21】

20文中簡介〈知音〉篇理論內涵、略述劉勰生平、《文心》體系、時代背景等。

21見《中國古代文學理論的秘寶—《文心雕龍》》頁四九。

視之為中國文論中的經典,潘師重規曾以《聖經》為喻,彰顯其經典的地位與價值【22】。同時,王師更生〈簡論劉勰及其《文心雕龍》〉言其書性質是「中國文論中的經典」。張夢機在一九八七年主持「中國文學批評研討會―《文心雕龍》」〈會前座談―《文心雕龍》研究的檢討與展望〉,也說「《文心雕龍》是一部經典之作」,並界定「經典著作」是「在研究的對象和範圍、探討的課題和方法、理論的概念和規模、發展的方向和目標等方面具有開創性的、超卓的貢獻,甚至影響到一些相關學術的發生或發展。」《文心》恰是這樣的經典,如我國修辭學、美學、文學史的發生和發展,它都是關鍵。

22見《中國文學講話―魏晉南北朝文學.《文心雕龍》》。

主張最力者是王師更生,他有許多專文環繞此一論點,如〈文評中的子書、子書中的文評—讀《文心雕龍》劄記之一〉言《文心》在史志著錄中出入子史,非「文學評論」、「文學批評」所能範限。《菉竹堂書目》把它歸於子部雜家,清譚獻《復堂日記》也說:「獨照之匠,自成一家。」故從〈序志〉、〈諸子〉、〈程器〉等篇,及全書以思想為體(前五篇)、方法為用(文體、文術、鑑賞)的結構來看,皆為一家之論【23】。

23參《文心雕龍導讀.文心雕龍是本怎樣的書》、《中國古代文學理論的秘寶—《文心雕龍》.研讀劉勰文心雕龍應有的體認》。王夢鷗〈劉勰論文的觀點試測〉亦言:「《文心雕龍》自宋元以下已儼如古代的子書之一。」

    王師在〈《文心雕龍》的文學觀〉中,標舉劉勰是文學思想家,《文心》是我國文學理論中的經典之作。一九九五年王師首度率團參加北京《文心雕龍》國際學術研討會,以〈劉勰是什麼家〉為題,深入闡明之。從知人論世、知世論文來看,前者從家世看其與傳統文化關係、從政治看他的窮達操持、從社會看劉勰如何看待風末氣衰、從學術看他正末歸本的主張。後者看《文心》的宗經思想、從首尾圓合看全書布局、從歲久彌光的價值看創作藝術、從撰著動機看劉勰文學濟世的襟抱、從《文心》理論看文學通變的進路。最後析論出劉勰「文學思想家」的五大特質:一、對民族文化的高度認同。二、徵聖宗經的思想體系。三、文學濟世的偉大抱負。四、騁績垂文的高尚風骨。五、折衷古今的卓越眼光。故經由各家提倡,此一說法已有取代其他說法的趨勢。

視之為美學的,有金民那《之美學範疇探微》,言「《文心雕龍》是一部總結了先秦到魏晉南北朝文藝現象的文學美學理論著作」。其〈文心雕龍書名所含有的文藝美學意義―文學的心靈及其藝術的表現〉,從書名所含有的文藝美學意義(文心與縟采),找出《文心》所闡明的文藝美學基本範疇(情、采),表明它被稱為「文藝美學」理論專書的根據。

視之為文章學的,有李中成《文心雕龍析論》在論及今後《文心》研究發展方向時,很自豪地說他「有一項特異的發現」,那就是「劉彥和氏在《文心雕龍》中所已經論及的,我大中華的文章之學,實在亦就是我中華古國特有的一種國家基本學術,是自己獨特形成的富有理論體系的一門學問。而不是外國的所謂語文,僅祇是一種工具學科。」認為現代古文研究者,須「從《文心》的研究,而擴展之於中國文章學,創立一門完整的現代人文學科。」王師更生在《中國古代文學理論的秘寶—《文心雕龍》》也說:「《文心雕龍》一書,按照劉勰當初著述的本意,就等於專門討論文章作法的一部『文章學』。」(頁四八)

    溫光華則有專文討論,〈文心雕龍對現代文章學之啟示〉,辨析文學理論與文章學的分別,在於前者的研究對象是文學作品,而後者是一切的文章。故從文學思想、文章體裁、寫作原理、鑒賞理則等方面論証《文心》是一部「古代文章學」。並以其完整性、一貫性、獨特性、實踐性說明《文心》奠定現代文章學體系。並就現代文章學體系言之,不外乎內部規律及相關外延問題,橫向考察其規律,則有文章源流、體裁分類、文章技法、文章鑒賞等基本要素;還包括文章的風格、結構、語言、閱讀、修改、評介等。縱向考察則有古代、近現代文章史及古代、近現代文章學史。至其外延問題,如時代、社會、思想等影響文風亦為重要因素。而以上課題皆不出於《文心》範疇。故《文心》實為我國一部文章學鉅製。

雖然未有學者直呼《文心》為修辭學專著,但看重《文心》修辭學,並以之為主要研究者有蔡師宗陽、沈謙、胡仲權、李相馥等,詳第四章次節「研究方法.與學科結合.修辭學」,足見其是具有修辭學性質的專著。

早期學者亦提出《文心》綜有上述諸性質的,如華師仲  〈《文心雕龍》與劉勰〉言全書「有今日分類中的文學概論、文學史、修辭學、批評學」。

對《文心》內容性質的探究,最普遍的說法是文學評論,最推崇的說法是文論經典,其他還有文章學、美學等,皆結合現代學科觀念立說。其中以文論經典的說法,最能綜括《文心雕龍》的本質特性,故近十年來台灣學者多提倡此說。

 

參、《文心雕龍》的體系

 

    王師更生很早就對體系研究的重要性提出呼籲,〈《文心雕龍》研究的回顧與前瞻〉言:

      我認為分科研究者,必須先對《文心雕龍》五十篇內容作通盤性的了解,因為《文心雕龍》全文有特定的體系,不啻如常山之蛇,擊首則尾應,擊尾則首應,否則,駕空騰說,徒病魯莽,貽害學界,莫此為甚。

晚近大陸學者周興陸指出「九○年代體系性研究與現代轉換的提出,無疑是學術理念的一次進步。」然而台灣早在七○年代就已關注於此。【24】

24見〈廿世紀中國古代文論研究學術理念的進程〉,中國古代文論國際學術研討會二○○○年上海復旦大學。又一九八九年《文學遺產》四期「四十年古代文論研究反思座談會發言」張少康等亦曾提出「橫向的體性性研究」。

對《文心雕龍》全書體系的研究,有從理論、動靜、體要等方面探求的;但多從〈序志〉篇與原有篇次架構上立論,分為文原論、文體論、文術論、文評論、緒論五方面。雖然有少數學者對之提出質疑,且對文術、文評兩論的篇數與篇次,看法也有出入;甚而以「下篇的內在邏輯」來重組下篇篇次,但也顯現出此方面的研究相當豐富【25】。

25《文心雕龍綜覽》李淼在介紹體系時,於台灣部分僅舉王師更生《文心雕龍研究》、龔菱《文心雕龍研究》二書為例,未足以窺台灣龍學體系研究的梗概。

    王師更生〈劉彥和文學創作的理論體系〉首度提出全書總的理論體系:

      所以劉勰《文心雕龍》論文學與現實,論內容與形式,論風格,論題材,論文藻,論辭氣,論通變,論衡文,構成了他全部的理論體系。

這是以劉勰文論的基本內核與理論精要來架構此一體系。

有從靜、動態觀點來探求全書體系的,王金凌〈《文心雕龍》體系—《文心雕龍》體系的思想與歷史基礎〉,言上篇「靜態」的體系視文學為客觀對象,故探索其根源,而後分解其要素。下篇「動態」體系視文學為主觀的心靈活動,而敘其歷程。觀其文論《文心》體系的思想與歷史基礎,有極為深刻的論述,如言「劉勰立心在儒學,構書在玄學」,其思想基礎是體用,體用觀念承自玄學,但敷散在四層次時以儒學為宗,故是儒玄疊璧。又此文在論及下篇時,抽掉〈時序〉、〈物色〉、〈才略〉、〈程器〉四篇。復針對上篇的「原理」,提出「儒裡玄表」的體系思想基礎;「客觀對象」,提出以「文學史」為其內容的歷史基礎。知其還是認為整個體系是由文原、文類、文術、文評四大部分組成,此處僅從上、下篇來論其靜、動。

另有試圖從單一觀點來架構全書體系的,周慶華〈《文心雕龍》的「體要」說―兼論《文心雕龍》的理論結構〉,言「體要」為劉勰論文的張本,是著述立說的關鍵,須由「體要」來掌握全書理論結構。首先言「體要」涵義,認為劉勰取《尚書》的原義,乃《孔傳》「體實為要」,意謂「文辭(體)以有實質內容(實)為切要(要)」。至於「體要」的目的,在於重建文章規範。「體要」的根據是經典。並由此導出文體應有的規範及作法。最後以「體要」來肯定後世對《文心》的評價。

也有以二分法、三分法、五分法將《文心》全書劃分為若干部分的。早期學者把全書分上、下篇來看,如張嚴〈文心雕龍五十篇編次及隱秀篇真偽平議〉,言隋以前僅止二卷,考隋、唐、宋等舊籍著錄,知隋、唐以下始分為十卷五十篇。彭慶環也認為一至廿五篇論文體,廿六至四九篇論文理,他的〈《文心雕龍》文體論〉、〈文心雕龍文理論評〉即依此論述【26】。但此一看法僅為少數人意見,未形成共識。

26詳第六章次節「文體論」、第三節「文術論」。不過觀其將〈序志〉獨立看待,將〈原道〉至〈正緯〉四篇視為「樞紐」,〈指瑕〉及〈時序〉、〈才略〉、〈知音〉、〈程器〉視為「文學評論」,隱然又為五分。

將全書分為「正末」、「歸本」二部分的,有熊公哲〈劉勰評傳〉對全書篇次分合作初步探討,言「歸本則所謂文之樞紐者是也,正末,則論文敘筆、剖情析采,上下篇皆是。」主張論文敘筆以〈明詩〉以下十篇是文;〈史傳〉以下十篇是筆。剖情析采,又有觀文、馭文(〈時序〉及〈才略〉以下三篇)之別。復儼然有五分的模樣。

提出三分的,如華師仲  〈《文心雕龍》與劉勰〉,據〈序志〉篇分為「文體、文理、文學批評」三部分。齊師益壽〈劉勰的論文背景、論文觀點與文學批評〉,言〈原道〉五篇是劉勰論文觀點,並以之指導創作論和批評論(詳上)。黃景進〈從「論文敘筆」看劉勰評論文類的方法與觀點〉,亦言全書由上篇的「文之樞紐」、「論文敘筆」與下篇的「割情析采」三大塊組成的結構。以上各家說法,皆是論述時提出來的看法,並非針對體系的專門討論。

自從劉大杰《中國文學發展史》將《文心》分為序言、緒論、文體論、創作論、批評論五大部分後,台灣學者多遵從此五分法,唯在篇目上略有出入。主張依〈序志〉篇及原有篇次來架構全書體系的佔較大多數【27】,如王師更生〈劉勰文心雕龍結構的完整性〉【28】,言上篇分為二部分:文原論,又稱「樞紐論」,是文學基本原理;文體論,又稱「文類論」,是文學體裁論。下篇分為三部分:文術論,又稱「創作論」,是文學創作論;文評論,又稱「批評論」或「文衡論」,是文學批評論;加上〈序志〉一篇,為「總序」、「緒論」性質。

27王師更生〈《文心雕龍》研究的回顧與前瞻〉言五分法是多數學者所採用的。故批評青木正兒分為六部分,是不合乎劉勰的自為法,詳《重修增訂文心雕龍》頁三三八。

28此文又題為〈文心雕龍的完整性〉發表於《民眾日報.學術周刊》一九七九年十二月十八日。

學者們關注於體系的探討,可從其專著裡列有專門章節得見,如沈謙《《文心雕龍》批評論發微.《文心雕龍》之文論體系》依〈序志〉分為總論、文原論(五篇)、文體論(二十篇)、創作論(二十篇)、批評論(四篇)五部分,並列表說明之。又如龔菱《文心雕龍研究》,上編文論體系、中編樞紐論與文體論、下編創作論與批評論,亦依原篇次來架構,注意到全書結構與各篇布局的嚴密性,指出劉勰在樞紐論提出「文論的原理原則」,是「以經學思想為主幹,從〈宗經〉、〈辨騷〉兩源流出發」,並「以此文學觀點為出發,去分析文體的構式,說明創作的現象,批評作家作品的優劣。」使全書統一在一定的思想指導下,見解精到【29】。復如李師曰剛《文心雕龍斠詮.自序》亦有「全書內容組織總表」等表來說明。

29參牟世金《台灣文心雕龍研究鳥瞰》頁三二。

關於文原論等五部分的篇目及篇次,早期學者對前二論的爭議,主要在〈辨騷〉篇的歸屬上【30】。今則對文原論是卷一的五篇,文體論是卷二至卷五的二十篇,有較多的共識。後二論的爭議性較大,早期主張創作論十七篇的,多從劉大杰看法;主張二十篇的,則從范文瀾、劉永濟等,把〈物色〉篇算進去。晚近趨於主張十九篇,理由是古今板本並無誤置的現象,故宜維持原有篇次面貌。

30少數持不同意見的,如李景榮《文心雕龍評解》,將全書分為本體論、體類論、技巧論、人物論。王師更生〈當代文心雕龍著作述評〉已指其將〈原道〉、〈徵聖〉列入本體論,而〈宗經〉、〈正緯〉、〈辨騷〉入體類論等的不妥。又李師曰剛將〈諧讔〉置於〈雜文〉後,唯從者不多,詳第六章第二節「文體論.諧讔」。

文體論二十一篇的說法,始於青木正兒《支那文學概論》【31】,劉大杰《中國文學發展史》、范文瀾《文心雕龍注》等皆把〈辨騷〉誤入文體論,八○年代以前台灣學者從之甚眾,如張嚴《文心雕龍通識》、李景榮《文心雕龍新解》、梁容若〈劉勰和《文心雕龍》〉、華師仲  〈《文心雕龍》與劉勰〉、彭慶環〈文心雕龍文理論評〉、王禮卿《文心雕龍通解》等。徐復觀〈《文心雕龍》的文體論〉已指為謬誤。張立齋《文心雕龍註訂》也說:「〈明詩〉不置於〈正緯〉之後,而次於〈辨騷〉者,以《詩》本六經之一,此則專就其體式演變以為之說也。蓋《楚辭》以後之詩,已與三百篇有異,故立專篇。自此篇以下,至於〈書記〉篇,乃就文學中以辨體別類,前五篇如總章,以後如分論,而詩為首也,是舍人全書佈置綱領。」近來將〈辨騷〉篇歸於文原論,則是多數學者的共同看法。

31青木正兒《支那文學思想史》頁七七至七八「從〈原道〉到〈正緯〉四篇,乃是論文之起源。從〈辨騷〉到〈書記〉二十一篇,是論文之諸體,辨明其流別。從〈神思〉到〈定勢〉五篇,是論作文之基礎。從〈情采〉到〈隱秀〉十篇,是修辭論。從〈指瑕〉到〈程器〉篇,是可看作論一般文章上緊要事項的總論。最後,〈序志〉一篇是其自序。」

至於下篇,劉大杰《中國文學發展史》將〈體性〉、〈指瑕〉置諸批評論,故創作論僅有十七篇;批評論有七篇。此說在台灣八○年代以前頗有影響力,如張嚴《文心雕龍通識.文心雕龍板本考》、李景榮《文心雕龍新解》、章江〈劉勰和他的《文心雕龍》〉、梁容若〈劉勰和《文心雕龍》〉等皆從之。陳慧樺〈從中西觀點看劉勰的批評論〉、彭慶環〈文心雕龍文理論評〉則只將〈指瑕〉置諸批評論。

李景榮在〈《文心雕龍》創作論與現代文藝技巧〉又「按實際創作過程」重新調整各篇次序:「創作的心靈活動」有三篇:〈神思〉、〈養氣〉、〈風骨〉。「創作的抒寫活動」有十四篇:〈練字〉、〈麗辭〉、〈聲律〉、〈章句〉、〈比興〉、〈隱秀〉、〈情采〉、〈夸飾〉、〈鎔裁〉、〈事類〉、〈附會〉、〈通變〉、〈定勢〉、〈總術〉。

對於〈指瑕〉篇何以宜置諸批評論,有專文探討:陳秉貞〈振葉尋根、觀瀾索源―讀《文心雕龍.指瑕》〉,根據劉若愚二分法、韋克勒與華倫三分法、沈謙四分法,探究《文心》全書性質,認為是文學研究專著。至於〈指瑕〉篇的歸屬,由全篇三結構和贊語來看,詳舉篇中所列瑕病八種,並與他篇相參,認為各篇已有消極避免創作錯誤的說明,實不必列諸創作論中,從而推論〈指瑕〉是文學批評中的「實際批評」。然此一推論過程太過簡略,未能體會《文心》一書「體大慮周」,如常山之蛇緊密呼應的論文要旨。故並未引起共鳴。

    九○年代以前,台灣學者多將〈物色〉篇納入文術論中,唯對篇次看法不同:除劉永濟《文心雕龍校釋》在〈練字〉後的說法尚未見從之者外,范文瀾《文心雕龍注》在〈附會〉後的說法,就頗有影響,如徐復觀〈《文心雕龍》的文體論〉、陳拱《文心雕龍本義》、彭慶環《文心雕龍釋義》等從之。至於楊明照《文心雕龍校注》在〈總術〉後,也有從之者,如張立齋《文心雕龍考異》、王禮卿《文心雕龍通解.提要》「系統圖」等。另有廖蔚卿〈劉勰的創作論〉將之置於〈定勢〉後;李師曰剛《文心雕龍斠詮》置於〈隱秀〉後,但未說明理由。

八○年代以後,學者多樹立新說,欲以一整套理論系統來加以解釋,王夢鷗《古典文學的奧秘―文心雕龍》,在「《文心雕龍》下編的結構」,主張由「論『文』之與『心』以及『雕龍』之術二十篇」及「餘論(後論)五篇」所組成,故對下編篇次作了大幅度調整,其重新安排的順序如下:

「摛神性」:〈神思〉、〈養氣〉、〈體性〉。(心的問題)

「圖風勢」:〈風骨〉與〈情采〉、〈定勢〉。

「苞會通」:〈通變〉、〈鎔裁〉與〈附會〉。

「閱聲字」:〈聲律〉、〈練字〉。(文的問題)

「雕龍之術」:〈章句〉、〈麗辭〉、〈比興〉、〈夸飾〉、〈隱秀〉、〈事類〉、〈物色〉、〈指瑕〉、〈總術〉。

王氏以「文」、「心」為準,一再指出各篇屬性,如「自〈體性〉、〈風骨〉、〈情采〉等篇,其內容都是兼論『文』與『心』(如性、風、情,皆屬心;體、骨、采,皆屬文。)」(頁一二六);「〈神思〉的論點在『心』,〈體性〉的論點則合『文』『心』而為說;〈風骨〉篇雖亦合『文』、『心』為說;但自〈定勢〉篇起則專言『文』了。」(頁一三九)

綜觀其說,實與「剖情」、「析采」及二者兼有的分類觀點近似【32】。

32參郭晉稀《文心雕龍譯註十八篇》。

王氏將〈物色〉篇歸入創作論,其理由是此篇「說的是自然景觀與文章素材的關係」,「正似〈事類〉篇所說古事、舊辭與文章素材的關係一樣」,故置諸〈事類〉下。贊同王氏如此安排的,有林明德〈劉勰《文心雕龍》的基本觀念〉,他參酌王書及詹英〈劉勰與文心雕龍〉、周振甫《文心雕龍注釋》等,重新加以系聯、歸納,得出「下篇的內在邏輯」。然僅將王夢鷗目錄裡「雕龍之術」的九篇併入「閱聲字」中,其餘則完全相同。

    至於李師曰剛〈《文心雕龍.序志》篇題述〉,則在郭晉稀《文心雕龍譯注十八篇》剖情、析采及二者兼有的基礎上,將創作論重做調整,分為四組:一、屬剖情的,依「圖風氣」將〈養氣〉置於〈風骨〉下【33】;依「苞會通」將〈附會〉置於〈通變〉上。二、兼包剖情及析采的,加入〈章句〉(故與〈聲律〉篇次對換)。三、屬析采的,〈物色〉置於〈隱秀〉下。四、為剖情析采總結的,有〈指瑕〉、〈總術〉二篇【34】。

33參王師更生《重修增訂文心雕龍研究》頁三五一。

34牟世金《台灣文心雕龍研究鳥瞰》將通行本、郭本、李本三家篇次做對照表,見頁一○一。

對於文術論十九篇的看法,雖然早在民初就已提出,黃侃《札記》論〈神思〉至〈總術〉正是十九篇,說道:「此總會〈神思〉以至〈附會〉之旨,而丁寧鄭重以言之,非別有所謂〈總術〉也。」黃氏門人高師明也曾清楚說明文術論有十九篇【35】,但近一個世紀以來都未引起關注,直至世紀末學者才開始重作反省,鑒於唐寫本與元明清各本篇次都與今本同,故主張維持原貌【36】。如王師更生於一九八八年《重修增訂文心雕龍導讀》提出不宜更動篇次的主張。他在《文心雕龍新論.《文心雕龍》在國文教學上的適應性》重申此點,學者認為此乃「大膽的創見」【37】。

35見《高明文學論叢.中國文學理論的整理與創建》,頁四五六。

36參日本學者安東諒〈《文心雕龍》下篇的篇次〉。

37見黃端陽〈《文心雕龍.物色》篇評析〉。

至於十九篇篇次,王忠林在《文心雕龍析論》重新作了調整,將構思、養氣、鎔裁、章句、附會合為一組。體性以下五篇為一組。末一組順序為練字、對偶、比興、夸飾、用典、隱秀、聲律、指瑕、總術,唯未作進一步說明。

對於理論體系與篇次結構,學者還有許多不同意見,如梁容若〈劉勰和《文心雕龍》〉完全打散「下編二十四篇」【38】;吳東權〈劉彥和的文學創作論―讀《文心雕龍》有感〉言〈知音〉、〈體性〉二篇是文學批評觀,並認為〈才略〉涉及創作論。由於多未闡明理由,且未引起共鳴,皆個人意見,故不加討論。

38如視〈養氣〉、〈物色〉、〈神思〉為論寫作的修養功力;〈知音〉、〈體性〉為批評的條件和標準。

至於對《文心》結構提出質疑的,有龔鵬程〈《文心雕龍》的價值與結構問題〉,反對一般以為是受到佛經的影響,指出它是受到兩漢經學注解傳統重體例、明條貫的影響。此文雖提出較負面的看法,但陳述的史實亦多少鉤勒出真相,如指出宋以後強調「默會致知」,解釋《文心》不受重視的原因,亦為學者重視,如顏瑞芳〈錢基博文心雕龍校讀記探究〉即曾徵引。

故上述對《文心》體系的研究,五分法是大多數學者的共識,主要的根據是〈序志〉篇。雖然篇章歸屬及篇次問題,最初受到早期《文心雕龍》研究的影響,對〈辨騷〉、〈指瑕〉、〈物色〉等篇有不同看法,晚近則多贊成依原有篇次立說。

綜觀台灣學者在《文心雕龍》思想方面的主張,以儒家思想為主,故從經典深入研究是台灣學者的特識。至於對《文心雕龍》全書性質的看法雖有不同,唯它是文論中的經典,逐漸有較多的共識。在體系方面的研究,多數學者同意是由文原論、文體論、文術論、文評論、序論五大部分構成,對各論間的內在聯繫與篇次都有深入的辨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