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統整、迂變」觀念的現代啟示
中國「統整、迂變」觀念的現代啟示
－兼談《核霸》一書從中國古代兵法解讀中共核武
專訪：陸委會首席副主委兼發言人林中斌教授
時間：八十九年一月十八日
地點：陸委會辦公室
採訪者：劉渼（本刊總編輯）
陳佩筠（本刊編輯）
陳欣欣（本刊編輯）
整理與記錄：劉渼
一、
在書牆裡成長的男孩
長巷總是靜謐的，行經巷弄，宛如置身在圖書館書架間的走道，當東張西望時，一棟棟日式木屋溢出濃郁的書香。這裡是溫州街？和平東路廿三巷？大學園區的教授宿舍，為什麼都寧靜得不容分辨？
對於成長在如此「書牆」裡的小男孩，最能撒野的地方，或許就是馳騁於古今書域裡的靈魂之城吧！
「我從小就讀了許多專屬於中文系的書籍，中學已熟讀了劉大杰的《中國文學史》，喜歡沒有典故的白描詩、練習寫篆字、隸書，我比一般人早接觸到中國文化，或許因為我母親張敬教授任教於台大中文系，她教戲曲，偏好以中鋒書寫魏碑，專注於詩詞曲畫的創作。晚年她寫過一首小詩：『盤空石壁雲難度，古木蒼藤不計年，興來小舟獨釣處，一溪斜日破晴煙。』頗能代表她的才識與心境。我與弟弟林中明在中國文學藝術上的基礎，完全奠基於母親的教誨。」
「後來留學美國，弟弟送我一本《易經》，上面還放了一個古銅板，或許意謂著讀好了它就能占卜先知了。直到唸了博士，才真正領略到老子《道德經》和《孫子兵法》的奧妙。它的妙處在於我每次讀它，都感覺有些字句從未看過，不斷生出新意來！至於對中醫的鑽研，則是晚近的事了。」
二、
噠噠的「馬蹄」
「噠噠噠……」直昇機盤旋於叢山峻嶺間，要來接回一個獨自在曠野裡存活了幾星期的人——把愛交給山林大地的地質學專家林中斌先生。
「咻……」另一架呼嘯而來的飛機，要接回的卻是一段歷史——被日本殖民的台灣領空——這位飛官是筧橋航校二期飛行班第一名（其後榮任光復後首位接收臺灣的台北地區空軍司令）的林文奎先生，一個把愛留在天空的飛官。
這是一對父子。
正如我們每個人生命裡的一張地圖，圖上早有先民墾荒的犁痕，或許曾隨著集體潛意識、DNA等遺傳下來，使我們情不自禁地走上同一條路，並且更加地挖鑿軌跡。林文奎、林中斌這對父子情深，就刻劃在他們所走過的路上。
「我和父親都唸了地質與經濟，父親在清華大學拿到地質與經濟雙學位後，自願放棄留學的機會，投入軍旅，之後奉派到義大利及英國皇家空軍參謀學校（第一名畢業）留學。我則在台大及美國保齡格綠（Bowling
Green State University）大學分別拿到地質學學、碩士，UCLA企管碩士，最後在華府喬治城大學取得政治學碩、博士。」
「但父親對我影響最深遠的，還在於他對為人處世的堅持。聽說當年台灣剛由日本人手中接收過來，簡直是『遍地黃金』，而父親的清廉，可由他逝世時的景況想見：幾本讀過的書，幾件穿過的舊衣，一把寶劍，最後倒臥在母親任教的台大宿舍裡！由於父親操守清廉，使我時常檢視內在的潔淨清朗，讓我謹奉不渝。」
三、中國文化的精髓及其現代啟示
在對中國哲學（老子道家思想）、兵學（《孫子兵法》），以及中醫等方面作了相當深入的瞭解與研究後，如何融會貫通呢？
「我讀了相當數量的中國兵學、醫學的典籍後，發現中國人的許多觀念是融通在一起的，比如戚繼光在兵書裡用中醫來作比喻，《黃帝內經》則以戰爭為喻。所以中國先秦諸子雖然百家各自鳴放，但諸家學說都不脫離『整體綜合』與『變化迂迴』這兩個核心觀念。在掌握到此一精髓後，《核霸》一書的組織架構就水到渠成了，我對生命也比以前看得開些。」
（一）《核霸》——從中國古代兵法解讀中共核武
在《核霸》一書中，我對中國戰略傳統的認識與一般理解不同，我從強調『人、防禦、詭計』的看法，鑽入到更深層的本質裡去，也就是由哲學原則或根本意義上看；也就是從藝術層面去看，並可由此用整體綜合（統整：integration）、變化迂迴（間接：indirection）二大綱領來加以統攝，成為一套比較完整的理論體系：在統整方面，有多樣性（對非軍事因素的重視）、二元性（奇正、攻防等）的統整；在變化迂迴方面，有時間的等待藝術（變化）與空間的退讓藝術（流動性）、否定論與極小原則等。」
「在該書第四章中，我說到中共戰略的五項特點：含蓄的處理方法、對非軍事因素的重視、跳躍式前進、避免數量擴充、加強質量提昇、積極地利用消極因素，都是對傳統兵法的繼承。在第六章中又提出本世紀最新研發的核戰略，是詭密的藝術、重視超軍事因素（extra-military factors）、變化和流動性、極小原則、否定論、二元性相結合，也完全符合中國兵學傳統。可以看出無論戰爭型態如何變化，從第一波的火炮、第二波的核彈，到當今第三波的點穴戰（或稱信息戰、資訊戰），中國人的戰略思想都不出於中國歷史中的兵學傳統。」
（二）生命的圓通無礙
１、整體與綜合
「整體綜合的觀念，除了運用在軍事方面，我認為對現代最重要的啟示是：多門學科間的相互整合、多元文化的彼此尊重、多種語言的溝通融合。」
（１）多門學科的整合
「西方思想從亞里士多德起，走的是分解、分割、分析的路徑。而中國無論是儒家的『一以貫之』；或道家的『無極生太極』，都是統整的觀念。近代西方已注意到分解分割的缺失與危機，像以量子力學獲得諾貝爾獎的波耳（Niels
Bohr, 1885-1962），就是用『太極』圖作其諾貝爾獎爵士徽章的圖騰，海森堡（Werner
Heisenberg, 1901-1976）『不確定性』原理與古中國、古印度的『神秘學』、哲學都有關連。又如光的特性，既是粒子，也是波，似乎是矛盾的，又是並存的。物質科學研究到最後，往往自然的回歸到東方的哲學與宗教上去理解。這就是一種整合。」
「我們或許可以這麼問：物質的盡頭是什麼？宗教家說是上帝；心理學者說是consciousness(意識)；神秘主義者則說是Soul（魂）Spirit（靈）。說法雖有不同，但講的都是精神、靈魂層面的東西，而文學、藝術是最能夠傳達人類精神的載體，象徵著永恆不朽。靈魂是自然界中的超（非）物質。現在各界都試圖結合科學，來研究以意志力移動物體（psychokinetics）、心電感應（telepathy）、氣場磁區等種種異常現象，這也是一種整合。」
「我在美國學企管，看到商學和商界把爭取利潤服務股東（可以是本人）視為天經地益的事。這和學術界追求卓越的研究成果不同。我同時發現工業界卻睥睨學術，認為那是鑽牛角尖而不得結論的活動。而政治家對理想的熱烈追求，又與商界的『惟利是圖』截然不同。物質科學家又認為人文太主觀太囉嗦。人文學家又認為物質科學家見樹不見林。可惜各領域往往只願瞭解自己的部分就知足了，不站在人類全體的角度來看，這就很難溝通與瞭解，所以我認為即使是吵架，也不失為一種溝通方式，最怕不言不語、拒絕溝通的冷戰了。建立溝通管道、彼此相互尊重，是整體把握很重要的方法與觀念。」
「占星學家說：過去的二千年是雙魚座，它的特性是競爭、冒險、打鬥，壞處是殘酷、暴力，好處是基督教文化曾藉由版圖的擴張，把西方文明帶往四處。而未來的二千年是水瓶座，追求精神層面的提昇、溝通與合作。現在崛起的環保意識、WTO組織、教宗與各宗教領袖的對話等，都指向這趨勢。似乎統整是新千禧年世界發展的大方向。」
（２）多元文化的尊重
「基於對多元文化的尊重，我們不但要分辨出『中國文化』的優點、指出『大漢沙文主義』的缺點，且樂見『台灣文化』的蓬勃發展。」
「我個人認為孔子所講的仁含忠、恕兩字，其中恕更重要。因為黑道的人也講忠義呀，可見也只有恕能夠防止邪惡和殘暴。希特勒能愛亞利安族，卻不能寬恕猶太人，所以屠殺百萬生靈，陷歐洲於劫難。當人類能彼此饒恕時，才能互相尊重，彼此接納，而走向和平。這也是建構在整體思考模式中的。」
（３）多種語言的融通
學習多種語言，已成為現代人的必然趨勢。最近的教育改革，把英語歸在語文領域中，而本國語文也列入了母語教學。一個人如果要像林副主委一樣，能夠涉獵法、德、俄、西班牙、葡萄牙等多國語言，除了天賦外，有沒有學習的方法？
「我覺得學習語言最好回歸到牙牙學語的幼兒狀態，比方肚子餓了，你自然就學會說『我要吃』了。這種因需要而學習，以及一句句累積式的記憶學習，我認為是初學者的最佳途徑，因為有強烈的學習動機及豐富的語彙字句在支撐；等到記了數百句後，再來學文法，就很快地能運用自如了。可是看看國內的英語教學，往往直接教文法，有點本末倒置。你看我們小學低年級的國語課本，並沒有從艱難的國文文法教起呀！」
「在多種語言的學習過程中，我還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就是美國英文有中文化的趨勢。這可能是因為中文經過數千年以上的演變，無論在用法的簡化、實用性、合理性及優美性等方面，都已通過了種種考驗，所以當代英文在美國的發展趨勢，是朝中文化走的，如：（1）詞類互換，”
This is a must.”
must當作名詞用了。（2）化被動為主動，”This book reads well.”
完全不理會被動式了。（3）簡化，路牌尤其多，像”This
lane yield.”簡化後不合乎文法也沒關係。（4）由上而下（Top
down），由整體而個體，無論時間、空間、姓名等標示法都有此現象，尤其是因應軍事戰略的需要及新聞寫作的精準，如時間改成先說較重要的年、月、日，其次才是時、分、秒，雖然違反了由下而上的正規英文習慣用法，倒也合乎了電腦語言的編序與模式。這些都是中文的特性。」
２、變化與迂迴
「老子道家哲學及孫子《兵法》，都曾提出『變化』的觀念，如否極泰來（盛極而衰）、福禍相倚等，說明了無論是政治力量、個人聲望、身體狀態一切有形之事物，都處在不斷變化當中。能夠看到這一點，人類的眼界才能越發深遠、識見才能更加開闊！比如政治上的統、獨的爭論就漠視了『變易』的歷史法則。當我們瞭解到歷史上沒有一個國家的邊界及疆域是永遠固定不變的，我們如何能違反歷史發展的法則，要求用人為的力量終結歷史呢？所以兩岸目前最好的處理辦法是維持現狀，大家所要負的責任是各自讓兩岸人民的生活過得更好。」
「至於迂迴的觀念，也是建構在中國變化哲思當中的。西方軍事傳統注重直接的予敵人以重擊，像凱撒大帝以其勇氣與堅強意志力不惜代價戰勝一切，但值得深思的是：那究竟是不是最好的戰爭方法？中國人向來主張以間接迂迴、出其不意的戰法致勝，既少流血，又合乎效率，所以當今第三波點穴戰用不殺傷人、不破壞硬體設施為主的戰法以致勝，正合乎古代中國兵法的最高原則。美國國防大學在一九九五年開始兩年一度的網路徵文比賽，就以〈孫子兵法與資訊戰〉（Sun
Tzu the Art of War and the Information Warfare）為題，可見國際上已逐漸認識到中國兵學的前瞻性了。」
四、心靈告白
（一）辦公室藝廊
如果辦公室像一間藝廊，掛著一幅幅美麗的大自然「影像」，是主人對訪客的心靈告白，你會不會感動？
在陸委會林副主委的辦公室內，那些近距離的花果、光影閃爍的船桅……近二十幅的攝影，讓人宛如觀賞到印象派大師的畫作。牆上那幅〈老人〉（This
Old Man！），是二十多年前全美NIRA攝影大賽人物組的首獎（National
Industrial Recreation Association：Human Interests）。令人羨慕的，究竟是那位留下影像的老者，還是捕捉它的人？另一張〈破曉〉（Daybreak）也得到了CCCC首獎（Colorado
Council of Camera Clubs），太麻里昇起的第一道千禧年曙光，大概正是此情此景吧！
「對於攝影藝術，我的確常作反思，雖然我也遵從攝影學理論，如重心不一定在中間，最好放在畫面的三（四）分之一處，有點像中國畫裡馬一角（遠）、夏半邊（圭）的風格。我最常自問：『謝了春紅』的林花，一樣是自然美景，為什麼要捨棄？所以我取材的對象常是『夕陽無限好』之類的。」
（二）信與詩的分享
人若寫一封信寄出，一點兒也不稀奇。如果寫的是跟所有的親朋好友分享過去一年中點點滴滴的喜悅，就很令人雀躍了。在一九九八年至九九年的信裡，林副主委寫道：「有人看山是山，家珮（編按：林夫人）卻看山不是山。因為她說：『人生的意義不只在於汲汲的經營，而在於深深的體驗。』」在這些一年一度的『友書』告白裡，似乎還可以聞到菜香哩，「（一九九八年）九月（家珮）至中國生產力上班，從此中斌每天下班回家享受熱騰騰的晚餐。」
而〈重逢〉這首寫給林夫人的情詩，則是另類告白：
七年/兩千五百個日子/曾經是等待和期望/悠漫無涯。
那一刻/褪色的往事/自遙遠迷朦之中/超越時空/純樸清新/又在眼前。
像飛瀑散灑月下……。 是夢幻？/是詩篇？/是神蹟？/是塵緣？/多少思緒/卻無從言。（見陸委會會內刊物〈會心〉十六期）
這樣坦誠的心靈告白，溫暖了每位閱讀友人的心！
（三）藝術境界
在書（尤其是小說）中，我們很容易閱讀到人生的場景，像《紅樓夢》最後寫到賈寶玉的背影隱沒在蒼茫大雪中，這幅圖像就成為讀者心中永不磨滅的永恆－想像的轉譯總是珍藏在每個人的私秘花園裡；然而在真實人生的自然場域裡，純粹視聽的美感經驗，是不是人人可以幸運地遇見呢？
「只要一次，記得了就是永恆。那次是在雪山裡獨行，在落日時下山，只剩下一座空蕩蕩的山林：厚雪少了人跡；密林的老枝枯幹顯得稀落，把黃昏襯托得更加孤寂；此時落日是一團番茄紅，燒穿了樹林，在白雪上泛成紫暈，不想趕路的我，竟然趕上了這場鬼斧神工的大造化。難怪有人說：『落日如打坐。』《聖經》裡也說『不要含怒到日落。』或許是的落日美景當前，好的腦波也受到了感召，使血壓心跳都得以沉靜安息吧！」
「寫詩、攝影、聆聽音樂……，也和擁抱大自然一樣，所達到的高峰經驗是一致的－是極其安祥、永恆、寧靜的境界。這種永恆的感覺極其奧妙，一種深刻的感動，在歷經數十年的人世滄桑後，仍然歷歷如新重現眼前，當人們自覺意識到心靈裡的悸動從未改變過，一下子就突破了所有的時間刻度，感受到永恆！寧靜的感覺也一樣，文藝摒除了所有的干擾，化解許多的不快，令人陶醉不已、留連忘返（雖然「玩物喪志」有其危險，但未嘗不可調配得宜）。一旦自『永恆』回返現實，生命就充滿活力，工作又可繼續推進。」
「最近在電子郵件裡流傳一些改善生活品質的建議，其中一則是：『每天要做五分鐘白日夢可以增加免疫力』，鼓舞人做一趟很好的心靈之旅。當人在想像完美的意境裡，就能超越時空、脫離塵俗煩瑣的牽絆，得到很大的慰藉，電池也因而充電。」
「還有一個故事，說一位快要餓死的人躺在地上，天上突然掉下二枚銅板，他用其中的一枚買了一條麵包，來安慰飢腸轆轆的肚子（活得下去）；卻用另一枚買了一束花，來安撫枯竭的靈魂（活得有意義）。（”He
buys a loaf of bread to live by and a bouquet of flower to live for.”）雖然這僅是一則寓言，卻點出了生活的真相與人生的奧義來。」
五、有夢最美，築夢踏實
有夢最美，想當年愛因斯坦所要的，只是一個大型字紙簍，用來放置海闊天空的幻想！而一台電腦、一位助理及一間辦公室，能成就什麼夢想呢？
「我最想寫幾本書，一本是由中國五行觀念來看歷代軍事武器的演變，從最早的丟擲土塊石頭（土），到手持棍棒（木），到金銅鐵器的運用（金），再到火藥的發明（火），最後是信息戰的柔性戰略（水），其中存在著相剋相生的道理。另一本是關於中西兵法的比較。還有一本希望研究現代物質科學向中國傳統文化（哲學）回歸的現象。比如現代醫學已注意到不能『頭痛醫頭，腳痛醫腳』了，生物學也注重基因與文化的共同演化遺傳的問題，化學注意到『混沌』的現象，物理學注意到系統整合的重要，心理學注意到心靈異常現象，而這些觀念早已存在於中國古代文化思想當中了。」
「我想寫的書，都立足於中國傳統文化上。由於
母親終生致力於中文教育，父親獻身於中國領空及教育，我和弟弟雖然沒有直接從事中文教學的工作，但對中國文化的熱愛與傳揚是不遺餘力的。」
是的，這一家人把大愛都獻給了中國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