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年10月研讀會活動成果紀錄

 

(本頁會議內容為 許淑婷 整理紀錄,非發表人原始文章)

 

98學年度第2次研讀活動

時間:981011日下午2~6

地點: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勤大樓6樓專題討論室

主持人:林素英 (台師大國文系專任教授)

研讀

研讀日期

(年月日)

主讀人

研讀內容

(書目章節或篇次)

討論議題

1

98.10.11

下午2~4

曹峰

(北京清華大學北京哲學系教授)

〈凡物流形〉

上博楚簡《凡物流形》「四成結」試解

2

98.10.11

下午4~6

季旭昇

玄奘大學中國語文學系教授兼系主任

〈季庚子問於孔子〉

字形釋讀、簡序編連之討論

 

摘要:

 

一、主讀內容

 

第一場  曹峰老師〈上博楚簡《凡物流形》「四成結」試解〉

 

曹峰老師於本講次向與會的師長及同學們分享了兩篇文章。首先由《凡物流形》的文本結構及思想特徵談起。由《凡物流形》的文本來看,可見該篇簡文是由九個「聞之曰」構成的結構分明、線索清楚的文章。將《凡物流形》與上博簡《從政》、郭店簡《緇衣》等文章比較,可以發現這些簡文以「聞之曰」或類似語起首的情況有幾個特徵:第一,這些文章沒有嚴謹的結構和明確的主旨,而是由相似內容拼湊組成,結構鬆散。第二,因為結構鬆散,所以文本未必固定,各章節次序可以調整,並且增加或刪除部分內容。第三,「聞之曰」的部分應是早已形成,流傳甚久或具有社會影響力、普遍被人認可的內容,若用「是故」、「是以」表示則可能是後人進一步的闡發。對照《凡物流形》的文章結構,前三個「聞之曰」和後六個「聞之曰」結構是不同的。前三個「聞之曰」是在提問,而沒有回答,也沒有類似「是故」的用語。後六個「聞之曰」不同,雖然有些類似疑問句,但整體來看並不是提問。這六個「聞之曰」有不少內仍可以和《管子.內業》篇對讀,如〈內業〉:「一言得而天下服,一言定而天下聽」與《凡物流形》第九章:「聞之曰:一言而終不窮,一言而有眾,一言而萬民之利,一言而為天地稽」相對應等等。基本上可以確認「聞之曰」應是先形成的、已被視為經典的內容,「是故」以後的內容可能是晚起的,甚或是《凡物流形》的作者加上的。

 

曹峰老師認為,如日本學者淺野裕一所提出的,《凡物流形》可以分為兩個部分,用《問物》、《識一》來命名也可,或說是兩種不同性質的文獻組合也有道理。但《凡物流形》整篇在提問的部分只有前三章,後六章不再提問,仔細考察文章結構,可以發現後六章是在回答前三章所提的問題。前三章「聞之曰」所提的問題雖然奇怪,但都類似「草木奚得而生?禽獸奚得而鳴?」之類的問題,後六章的「聞之曰」雖然角度不同,但目的只有一個,即是為世界存在的原理找出合理依據,便是「道」或「一」此種最高原理的存在。

 

和《凡物流形》相似的文章結構在傳世文獻和出土文獻雖然少見,仍可舉出三例。第一,簡文整理者曹錦炎已提出的《莊子.天運》篇:「天其運乎?地其處乎?……雲者為雨乎?雨者為雲乎?……」與《凡物流形》第三章探問天地雲雨形成運行的原理相近。〈天運〉篇提出的回答是拋去外在知識經驗、規範,真正得「道」後,才能回答這些問題,立場與《凡物流形》後六章相近。第二,《逸周書.周祝解》:「故惡姑幽?惡姑明?惡姑陰陽?……君子不察福不來。」這段提出了十二個帶有根本性的問題,這篇文章的主旨是「不聞道,恐為身災」。〈周祝解〉認為只有用「道」才能回答這十二個問題,只有「知道者」才能把握天下。此種上問下答,並且基於「道」之原理而回答的結構,和《凡物流形》的結構相似。第三,馬王堆帛書《十問》篇有黃帝問於天師、容成、曹熬的內容,和《凡物流形》第一、二章相似,可見這類問題用在萬事萬物的基本原理時,常被當作例子提出。雖然此篇的重點和《凡物流形》不同,但結構亦極相似。由此可見,《凡物流形》可分為上下二篇,前三章是上篇,重在提問;後六章是下篇,重在回答。上下二篇是和諧的整體。

 

《凡物流形》有一個基本的主題,即借助「道」(或「一」)的原理,來回答使世間萬物得以運行存在的原理。為了回答這些問題,作者借用當時在社會上已有一定影響的前人之語或者經典內容,再以「是故」的形式追加後人或作者自己的理解、闡發,但這部分內容不多。《凡物流形》整體和《天問》並不相近,因為《凡物流形》並非只問不答,兩者也沒有可以完整對照的句子,格式亦不相同。只能說《凡物流形》所用的例子之來源和《天問》類似。至於後六章的來源,與傳世文獻相對照,可發現《老子》和《管子》四篇與其關係密切。《老子》六十四章:「其安易持……合抱之木,生於毫末。九層之台,起於累土。千里之行,始於足下。」主要是要人們注意觀察事物發展變化的徵兆,把握契機。但《凡物流形》似乎看不出有力圖以無形把握有形、以未然把握已然的深刻涵義。類似語句亦見於《荀子.勸學》篇,因此這可能是民間流傳已久的諺語。

 

《凡物流形》後六章出現了三次「道」。第四章和第七章的「執道」之「道」是最高的哲學範疇,可用來解釋萬物存在、推動萬物運行的第一原因、動力。《凡物流形》喜歡用「一」來稱代「道」,文中有「執一」、「得一」、「有一」、「能一」、「貴一」等,且由此可見,《凡物流形》關於「道」和「一」的表述都和《老子》相近。然而就文本或思想來看,與《凡物流形》最為接近的似乎是《管子》四篇,尤其是〈內業〉篇和〈心術下〉篇。二者關於「一」的用語非常相似。《凡物流形》的後六章之中心思想有三個方面:第一,唯有「執道」(「執一」)者才能理解世界形成和運行的原因。第二,唯有「勝心」、「修身」者才能「執道」。第三,唯有「勝心」、「修身」、「執道」(「執一」)者才能為君,並且有效地治理邦家。

 

曹峰老師認為,《凡物流形》後六章的內容可能來自和《管子》四篇(尤其是〈內業〉篇)作者有關的人物或團體。文章中所使用的例子、思想或特定語句可能有《管子》的背景,因為《凡物流形》的文本結構,決定其只能由他人獲取思想之依據。各類文獻與《凡物流形》最接近者為《管子》,《老子》雖有明顯影響,但可能是經由《管子》的內容間接滲透《凡物流形》。至於《凡物流形》的作者所設定的閱讀者,可能是希望成為聖人的統治階層以及一般知識分子。作者借用前人或經典語錄,使其思想內涵能簡單易懂,並使用歌謠體,使文章易於上口誦讀。《凡物流形》應與黃老思想有關,是一篇政治目的極強,關注如何治邦家、治天下之問題的文章。由此篇也可以稍微推測,屈原的〈天問〉內容可能不是全為屈原所創,有可能是屈原擔任楚國外交使官前往齊國等地時,參考稷下的學術思想與文章,再融合楚國原有的歷史神話故事而創作的。〈天問〉之類的文章內容也許各國都有,可能原型到處流傳演變,至楚國時便寫定成為〈天問〉。這是聊備一說。

 

 

曹峰老師分享的第二篇文章是由《凡物流形》中的「一生兩,兩生三,三生四,四成結」一句來看。這句話的後面有「是故有一,天下無不有;無一,天下亦無一有」可見「是故」部分是對這段話的總結,因此討論時須將「一」和「結」對應起來。曹峰老師認為應該將「四成結」讀為「四生結」,「生」和「成」同意,「結」和「五」同意,只不過從「四」到「五」性質有所變化,因此不再使用「生」而改用「成」。

 

為何如此解釋?這段話既然是「聞之曰」起首,表示「一生兩,兩生三,三生四,四成結」可能是遠古傳下來的。早期的字型由一到四都是橫線疊加,到五時字形作「X」,像四條線相交結的形狀,所以可以說「四成結」,五為一單位,過五之後,再由一開始計數。又,這段話後面有「崇一」的說法,把「一」看成與萬物生之機理。若能把握「一」,就等於把握一切;這個「一」就不是單純的數字。「四成結」可以理解為「四加一」或「以五為一」,而這種搭配模式就是「五行」。「五行」不是五種元素並列,而是有其中一項會居於中心位置,支配和操控其他四項,如帛書《五行》的「聖」亦是。《凡物流形》雖然沒有直接提到「五行」,但應該有「五行」的思想背景。《凡物流形》可能借助五行學說中的「四加一」理論,強化該篇中以道家思想為基礎的「執一」、「得一」、「有一」、「能一」、「貴一」以及「勝心」說。故而曹峰老師推測「一生兩,兩生三,三生四,四成結」是陰陽五行的術數理論,這句話可能在民間流傳也獲得認同,《凡物流形》引用作為「執一」的註腳。《凡物流形》的「一」是出發點的「一」,又是以「結」的作用和形式表現。居於支配地位的「一」。因此,這段話的意思可能是以數字表示以水火木金土為代表的天下事物,「四成結」代表五行中以「一」統「四」的基本結構,「是故」以後的語句表示唯有「執一」者能夠超越、把握五行,達到無所不為的境地。

 

 

 

第二場  季旭昇老師  〈季庚子問於孔子〉字形釋讀、簡序編連之討論

 

一、「任之以德」章

 

第二簡的「仁」讀為「任」(廖名春之說)在先秦似未見,須保留。

 

第三簡的「民之中」,古書上有「執中」一詞,未見此句。可能是以民意為中的意思,又或者做「眾」解?

 

第三簡的「廛(展)亓(其)行」,仍維持作「廛」較佳。

 

二、「修養德性」章

 

第六簡「孟者(之)昃(側)」這是人名,即《論語》「孟之反」,《左傳》「孟之側」。古人姓名中有「之」、「舍」、「施」等字,這些是介於名與字之間的語助詞,故而此之「者」也是語助詞。但這意思並非說此處的「者」可以借代為「之」。

 

第七簡「夫義(儀)者,(以)(君子)之行也。」的「儀」由前二句的「詩」、「書」來看,可能是指《儀禮》。《儀禮》也許在孔子時才有定本,但這篇簡文是戰國早中期的文章,所以應該是指《儀禮》。

 

三、「強權統治」章

 

「強權」的意思較接近「強勢」,而不是現今說的「強權」。

 

第八簡「葛(烈)含(今)語肥也」的葛烈今是人名。

 

第十三簡之意,如孔子曾言「以德報怨,則何以報德?」可知孔子的待人標準並非一味從寬。

 

四、「寬政」章

 

第九簡「昏(聞)之牀(臧)(文)中(仲)又()言曰」,「臧文仲」是人名。

 

第十簡「(鹽/嚴)則眾」,作「嚴」較好,若解作「鹽」則意為「魯莽」,較諸「嚴」之意稍差。「好型(刑)則不羊(祥)」的「不祥」似為陰陽家之說,儒家似不會以「刑←→不祥」的思考模式來說。

 

第二十簡「救民(以)(辟)」是孔子言論中少見的句子。「少(小)則訿之」的「訿」可作「貲」,意為罰一些東西、財物。「凡(危)」的「危」字形應為「詹」,意思未明。

 

五、「為君之道」章

第二十三簡「肰(然)則邦坪(平)而民(擾)矣」,「擾」為「治」的意思。「從事者之所啻也。」,「啻」為「適」之意,「」仍不明。

 

 

二、討論

 

(一)《凡物流形》相關討論

 

林啟屏老師:「四成結」是否可以解為「四成紀」?若是「以十為紀」或是「以十二為紀」,則「四」是否可以解為「母」?

 

曹峰老師:如果用數字推測,則「四」解為「母」也是不可能的。問題仍在「四」的字形是否為「女」。但結合《凡物流形》文本內部思想來看,不太可能是「一→萬物→一」的模式。

 

郭靜云老師:《恆先》的「始」在後段才出現,不是做為敘述的一開始。所以「三生四」的「四」是「始」或「初」的概念也可以。

 

林碧玲老師:有沒有可能是這個模式:一(陰)→二(陽)→三(陰陽和氣)→四(生萬物,則由「女」開始生萬物。在《說文》裡「胎」和「結」二字關係很密切)。所以這篇文章才有「流形」一詞。

 

郭梨華老師:也許可以迴避「四」的問題,直接言「一」來探究這篇文章的思想。另外,在《恆先》這篇裡提到「氣」的時候,也有提到「始」,但「始」在《老子》裡是放在句首,《恆先》卻是放在後面,而且沒有繼續解釋意義。

 

陳麗桂老師:因為曹峰老師提到黃老思想,所以我來簡單的說一下到底什麼是「黃老思想」。最簡單的標準就是司馬談的〈論六家要旨〉這篇文章所表述的,但其中還摻有陰陽思想。再細部來說,就是天道連結政道,由治身而後延伸到治國,也就是《老子》之學的治世之用,將虛無柔弱轉化,由「道(老子)」轉化為「術(黃老)」。黃老的「道生一」裡的「一」是「氣」,再講「精氣」、「養身」,用氣解釋道。這是因為《老子》沒有解決如何生成萬物的問題,而黃老則發展並提出此一問題。黃老也是以「時」做為衡量標準,由《老子》的「守柔」轉為「時變」做為因應。

 

季旭昇老師:關於「四成結」一句,曹峰老師的「一」和「四」的關係講得合理,但是「三生四」的說法很怪。在古代,「三」已經代表多數,所以問題是在「三生四」這句,同樣的若作「三生女」也很怪。

 

由於「四」之釋字尚有討論空間,季旭昇老師認為「四」的字形看起來應是「母」字;曹峰老師認為若此段文句的「四」最後普遍隸為「母」字,則此段話的意涵需要另尋詮釋途徑。

 

 

(二)《季庚子問於孔子》的相關討論

 

郭靜云老師:第十簡的「羊(祥)」有沒有可能是「善」字的省略?

 

季旭昇老師:作「善」的意義很好,也可以避開陰陽家思想滲入其中的疑慮,但目前字形上沒有見到這種用法。

 

郭靜云老師:第三、四簡的「民不服焉」等句的「焉」,是否可以下讀?

 

季旭昇老師:《恆先》等篇有出現將「焉」字下讀的情況,用作語氣詞或者指稱詞,但在這篇似乎不行。因為下讀的話,句中的「是」字會變成多餘的,只需要「焉」字即可。

 

陳麗桂老師:名字中若加上語氣詞,例如「之」、「舍」、「者」等等,應該是有其他的涵義才附加上去的。也許是帶有「敬稱」的效果,因為直接稱呼「名」,在語氣上比較急促,加上語詞舒緩會比較有尊敬感。

 

曹峰老師:是否可將文章裡的「史」、「事」二字全解為「事」,同篇文章用字統一?

 

季旭昇老師:雖然同篇文章應該是解為同字較好,但簡文裡也不乏有同字形但解為二字的情況。在這裡還是分為「史」、「事」二字較好。

 

林義正老師:如果由《禮記》等文獻來看孔子的言行,則孔子待人處事不是一味寬鬆,這是沒錯的。

 

季旭昇老師:這牽扯到孔子對「刑」的看法,他是秉持「大過舉,小過赦」,還是「大小過全舉」?

 

林素英老師:在〈緇衣〉中也有一些對於用「刑」的相關紀錄,孔子可能是繼承《尚書》「明德慎罰」以及「刑期于無刑」等觀念,禮與刑有本末、先後與主從的關係。

 

林義正老師:「仁之以德」的「仁」寫做「」,是否有可能是將「仁」與「行」、「道」(又可作「導」)混為一談?在《論語》中有關於「問仁」的紀錄,孔子的回答卻是說如何「行」。那麼在這裡「仁」是不是作動詞用,有「推行」的意思?

 

林碧玲老師:若是將「仁之以德」的「之」解為「民」,「仁」做為動詞使用,這句話是不是就能解為「以德愛民」?另外,為何「凡失勿詹」的字形要作「詹」?有其他意義嗎?若是由「凡失勿憚改」聯想到「凡失勿危」好像也可以。

 

季旭昇老師:在這裡是先提出字形釋疑,但為何簡文作「詹」還不清楚。

 

林啟屏老師:「仁之以德」的「之」應該怎麼解才好?

 

林義正老師:應該和「為政以德」一樣,解作「以德仁之」。古字的「仁」與「行」有沒有通用的可能?而且「仁」和「」是何時出現的?有沒有可能北方作「仁」,南方則是用「」?還有,季庚子的政治傾向是因為政事可以從嚴,在春秋晚期已開始有這個發展情形,《左傳》裡有晉國鑄刑鼎的事情,但孔子反對鑄刑鼎,也發表了議論。

 

郭梨華老師:那麼孔子誅少正卯的事情該怎麼說呢?孔子確實很寬宏嗎?

 

林義正老師:這要看自《尚書》以來的「誅」是什麼意思?是「口誅筆伐」?或是「殺」?

 

林啟屏老師:也許根據古代政治的需要,在危及國家政治局勢的情況下,當權者有可能會對某些意見不同的人採取嚴厲的作為,藉以鞏固局勢安穩。

 

陳麗桂老師:關於「訿」字,是不是可以不要作「貲」字來解,而直接用「訿」字即可,意思就是言語責備。不必再另尋一字,言語責備,其實罪刑就很輕了。另外,儒家的「中庸」不是二分之一哲學,它有「義」做為衡量標準,像物理學上說的「重心」,這個重心足以維持平衡。「執一」、「執中」的「一」要和儒家的「一」有所區隔。《凡物流形》的「執一」與「一統」的「一」是不同的,也沒有「合」的概念,儒家才會講「一統」,《凡物流形》似乎看不出來。同樣都是「一」,還是要區分清楚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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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參與人員簽到表:

 

 


 

當日活動照片:

 

↑研讀會會場

 

↑ 曹峰老師發表文章(中間持麥克風者)

↑研讀會現場